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楷写树的人生
来源: 作者:方应良 发布时间:2012年06月21日 点击:

  《蓝色生死恋》中有这样一句台词;“我要做一棵树,永远种在那边,那样我就不会和你,和爸妈分开了”如果从一直坚守在原地这个角度而言,我觉得,我正是一棵树。

  三十年过去了,有谁还像我这样一直坚守在聂市这块土地?自冬历春,自夏徂秋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我一直驻守在原地,经历了多少个寒来暑往,见证了多少个秋收冬藏,慨叹了多少个春花秋月,燃起了多少个希望梦想。这不正是一棵树吗?

  还在华国锋当总书记的时候,我就来到此地工作了,就像一棵小小的树苗,在此地扎下了根。时光荏苒,一晃已经三十年了。人生有几个三十年啊?但我舍不得离开这里,舍不得这一片生我养我的热土。

  我是聂市镇国庆村人。现在这所学校的所在地---------燕窝山,正属于国庆村的版图。很小的时候,我就在这里玩过泥巴,躲过迷藏,挖过蚯蚓,摘过野果。有多少次,因在这里玩得太久回去晚了而受到父母的训斥;有多少次,因采野果时误摘蛇草莓而弄得嘴巴肿得像包子;又有多少次,因煮土土饭偷了人家的菜而受到主人家好一顿臭骂。我们把这里当成了鲁迅笔下的百草园,童年的时光因为这里而显得那么快乐而有趣。稍大后,我又在这里读完了初中和高中。那一行路灯下,曾有着我们夜读的身影;那一排排梧桐树下,曾飘荡着我们的欢歌笑语;那简陋的书桌前,曾睁大着我们求知的双眼;那教室后的黑板报上,曾飞扬着我们的信念与理想。我也曾在校门旁的池塘里打过石漂;我也曾在教室后的地道里捉过迷藏;我也曾在老师的风琴旁唱过民谣;我也曾按老师的要求把自己的作文贴到路旁的墙壁上。两年初中,两年高中,在我的记忆里,直如芙蓉露下,杨柳风前,轻松愉快,充满温馨。那时,当我踏进大学校门的时候,我就分明感觉到对这所母校的留恋与不舍。

  也许是我与这所学校有着斩不断的渊源的缘故吧,也许是“命运惟所遇,循环不可寻”的缘故吧,大学毕业后,我又被分配到了我再熟悉不过的母校,并且一呆就是三十年。三十年啊,几乎整整一个隋朝,几乎整整两个秦朝。潮起潮落多少事,物换星移几度秋。不说我来时在这里的老师走得只剩下我一个人了,就是国家主席,华国锋,胡耀邦,赵紫阳,江泽民,胡锦涛,数一数就经历的五位。打倒四人帮,闹学潮,香港澳门回归,神州飞船上天,北京奥运成功,我虽没有亲自参加,但绝对耳熟能详,并且对后面三者都曾带领学生宣传庆祝。三十年呆在同一个地方,我相信只有一棵树才能够做到。就是一棵树,也应该从一株小树苗长成合抱大了。光凭想象都可以知道,三十年呆在一个校园里,学校的一草一木、一砖一瓦能不了然于心?我闭着眼睛都清楚,哪里有一株梧桐,哪里有一树桃花,哪里有一棵白玉兰,哪里有一丛含羞草;哪里有一面国旗,哪里有一架铜钟,哪里有一座乒乓台,哪里有一张排球网;哪里有一条标语,哪里有一方图标,哪里有一块警示牌,哪里有一幅宣传画。我闭着眼睛都能走遍学校的每个角落。想想这三十年,我的备课本叠起来恐怕有一房高;我写过的粉笔堆起来恐怕有十箩筐;我批改的作业装起来恐怕有一卡车;我送入大学的学生加起来恐怕有一个团。有多少次,我为了设计一堂课一直伏案工作到深夜;有多少次,我为了辅导学生作文而忘记了吃中饭;有多少次,在晨光熹微时我来到教室下早班;有多少次,月上柳梢头我才赶回去吃晚饭。不知多少个春光明媚的早上,东方刚露出鱼肚色,我便赶往操场,一边晨跑,一边拼命呼吸新鲜的空气;不知多少个赤日炎炎的中午,我一丢下饭碗便赶往教室,去查看学生午休的情况;不知多少个“秋空明月悬”的晚上,我查完寝便信步来到操场,仰头贪看那徜徉在白云银汉间的玉盘,来闲散白天沾满微尘的情思;又不知有多少个“忽如一夜春风来,千树万树梨花开”的日子,我也老夫聊发少年狂,与学生一起去打雪仗、堆雪人。三十年啊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我与这所学校已经融为一体,就像这校园里的一棵小树,我的根须驻扎于斯,我的枝桠伸展于斯,我的叶脉呼吸于斯,我的落蕊飘零于斯。又叫我怎么不留恋于斯,不系心于斯呢?

  想想这三十年,真是沧桑巨变,恍若惊梦。整个校园呢,更是旧貌变新颜。一栋土木结构的教学楼拆除了,取而代之的是三栋高标准的四层教学楼,一栋电教楼,一栋全市颇有名气的五层实验大楼。当年那逢雨便漏的泥土寝室已变成了套间式的学生公寓。更有那食堂,当年是大礼堂充当的,现在一跃为集餐具、饭桌、坐具、刷卡一体化的现代化大型食堂;西边的池塘填平了,变成了具体而微的足球场;东边的菜地铲平了,做起了四栋五层的教师宿舍;南边的校门关闭了,在东边另修了跨溪而立的新校门。至于那土台、那地道、那校办工厂,都在无声无息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。就是树,也砍了一批又栽了一批,那高大的梧桐树都换成了四季常青的樟树;就是花草,也屡次变换,“沈园非复旧池台”了。而去年,更是变化最大的一年,澳门网上投注娱乐三中一变成为聂市中学,高中一变而成为初中了。只有我,除了容颜有“朝如青丝暮成雪”的显著变化外,其余却一点没变,成为了名副其实的一棵树,一直呆在原地,任风吹雨打、花开花落。

  澳门网上投注娱乐三中不复存在了。我的心中也曾有过“锦江春色来天地,玉垒浮云变古今”的浩叹,也曾有过“不见去年人,泪满春衫袖”的惆怅,也曾有过“旧时王谢堂前燕,飞入寻常百姓家”的落寞。但更多的则是“解缆君已遥,望君犹伫立”的不舍。这一片生我养我的土地啊,虽然我只是一棵微不足道的老树,但我似乎触摸到了她热乎乎的体温,我似乎听到了她怦怦的心跳,我似乎看到了她饱含泪珠的双眸。我怎么能忍心离她而去?

  然而,我是一棵怎样的树呢?是屈原笔下那“后皇嘉树”的橘么?我自认不敢高攀。只是“深固难徙,更一志兮”、“独立不迁,岂不可喜兮”这两句,我倒认为受之无愧。是张九龄笔下那“ 经冬犹绿林”的丹橘么?那可是人才的象征,我岂敢承当?是李清照笔下“谁怜流落江湖上,玉骨冰肌未肯枯”的银杏么?我自认为有天壤之别。是贺知章笔下那“碧玉妆成一树高,万条垂下绿丝绦”的柳树么?我怎么当得起那娇媚之态?是舒婷笔下那“根,相握在地下;叶,相触在云里”的橡树么?我哪里有那样的福气?红木么?我没有那么珍贵;水杉么?我没有那么高大;杨柳么?我没有那么婆娑;榕树么?我没有那么壮观。桃、杏、桂、梅,我无法比其芬芳;枞、松、樟、柏,我无法拟其常青。要说,我只能是马致远笔下那缠满枯藤的老树,抑或刘禹锡笔下那惯看万木逢春的病树了。

  我这棵病老之树就这样长久地伫立在这里。一任阳光催绿我的枝叶,明月抚慰我的心灵,云霞飞度我的头顶,清风吹拂我的面庞;也一任电闪雷鸣对我无端的打击,风霜雨雪对我无端的欺凌,乌烟瘴气对我无端的侵扰,蝇、蚊、蟑、蝎对我无端的叮咬。我总是伫立在这里,守望着这一片生我养我的热土。我喜欢那一群天真烂漫的孩子在我的伞盖下追逐嬉戏,我喜欢那一些顽皮的学生用小刀在我的身上刻上歪歪扭扭的文字,我喜欢在寂静无人的时候对着浩渺的长空舒展舒展我疲惫的腰身,我喜欢在群星璀璨的夜晚对着皎洁的明月倾吐我无言的心声。哪管叶子黄了又青青了又黄,哪管枝桠枯了再长长了又枯,哪管本来稀疏的花朵被风雨吹打零落了一地,哪管久积的风尘沾满了我的全身,哪管悠悠岁月在我脸上刻下沧桑的印记?我依然伫立在这里,目送流云远去,鸿鹄高飞。

  相知云散尽,我亦等轻尘。又有什么关系呢?只要这里还是学校,只要这里还有学生,我就将依然如故地驻守在这里。但愿我眼前的桃李灼灼其华、硕果累累,但愿我身边的林木青枝绿叶、生机勃勃,但愿我周围的花草姹紫嫣红、争奇斗艳。

  哦,是了。教育局曾要求教师写一篇文章,叫“大写的人生”。我的人生这样卑微,哪里够得上一个“大”字?但我可以毫无愧色地说,我这老病之树一般的人生,是端端正正楷写的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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